不枝不蔓汪曾祺

不枝不蔓汪曾祺

小手手 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——《无事此静坐》读感

　　有的文章，初读就给人留下深刻印象，主旨遥深，词大色浓，有气势，意思也表达得很透，如余秋雨的历史散文。有的文章，初读只留有一点回味，若再读，就有些悟，又读，就能上瘾，如汪曾祺的“小文”。

　　说是小文，可一点不是小看的意思。汪曾祺的文章多记得是小人物，小事情，一些已经放下的琐碎心事，更像是他的散文体日记。但真去细读，又不是这样。

　　半年前从旧纸堆里拣出一本《收获散文精选》，其中就有余秋雨的《一个王朝的背影》和汪曾祺的《草木春秋》。前者不说了，已是脍炙人口。再读《草木春秋》，竟有些欣慰和喜悦。冲淡、平和、风趣，如话家常的亲切语调，朴素中透着睿智的灵动。尤其末尾一篇的结句“——这他妈的‘文化大革命’！这叫什么事儿！”直抒胸臆，性情动人。于是记住了他，在书店找到了他的《无事此静坐》散文集。

　　汪曾祺19岁离开故乡江苏高邮到昆明，考进著名的西南联大，就读中文系。昆明、联大、沈从文是汪曾祺青春期的关键词，其间的点点滴滴也渗透并滋润了他的一生。

　　在家乡之外，汪曾祺念念不忘的是昆明，是昆明的雨。他从家乡出来，之前并不知道雨季。昆明的雨季多长，从几月到几月，他已经记不起来。但那些雨是“浓绿的”，“明亮的、丰满的，使人动情的”。这样的感觉，自然是弥足珍贵，温润的记忆。从雨到仙人掌、菌子、杨梅、缅桂花，到淳朴民俗、地方趣事，到卖杨梅的小姑娘、善良的房主、思乡的旧友——战乱中安静祥和的一隅被勾勒出来，应该也是对时局平和的无言寄托。

　　西南联大是神圣的，但更是神奇的。有外国记者问一位早年间的联大教授，为什么联大存在八年，景况艰难，却比北大、清华、南开三十年出的人才还多。这位教授说了两个字：“自由！”联大在中国教育史上是个奇迹，奇迹的出现是因为自由，而自由的获得恰是历史缝隙间的意外机缘。虽只是汪曾祺的一笔记录，却能让人感慨良久。他大概也因此而感喟，不厌其烦地在《西南联大中文系》列举了师生种种有趣，甚至有点像是懒散和不恭。提及的人名，多是如雷灌耳。

　　我一直喜欢汪曾祺文中的“散”，写得随意，也是他的风格之一。但在对沈从文的回忆文章里，他却一反轻松活泼的笔调。还是随意，却句句读到尊敬和虔诚。开篇即是缅怀沈老的《星斗其文，赤子其人》，后面还有几篇，更在很多文中都用了“我的老师沈从文”，语气恭敬、严谨。就像一个在庭院中观花赏草的孩子忽然见到老师，正襟肃立一样。在他笔下，作为恩师的沈从文并非以严受敬，而是一种类似“德”，其实叫气质的东西。朴实、纯净是沈从文的文字；落落大方、尚学是沈从文的生活态度；耐苦谦虚、提携后学是沈从文的品质……在汪曾祺眼中，沈从文大概是位接近完美的人。

　　汪曾祺兴趣广泛，对很对方面都有涉猎，饮食、风俗、考据、植物、文章、书画，是他的散文的一大看点。这有可能拜于他多才多艺的父亲的熏陶，也可能受赐好奇心极强的沈从文的影响。他的父亲汪菊生在运动、丝竹、绘画、章石印泥、医药等方面都有建树，又富于童心，是汪曾祺“多年父子成兄弟”的好哥们，肯定也是他记忆中的一座理想丰碑。而沈从文在自成一格的文字之外，于古代服饰、书法、瓷器、旧纸、漆盒、丝绸、刺绣等方面下过研究功夫，并有专著。如此，阅读中对汪曾祺博学的叹服就不需要追问原因。而且他记忆力惊人。据说他是不记日记的，可很多文中援引的地名，物名，来去因果，都详实可查，足见一斑。

　　汪曾祺有一段灰色过往。1958年他被打为右派后，下放到张家口沙岭子锻造。艰难中他还饶有兴致地写下一系列植物小品文，为江青青眼有加。两年多后他被调到北京京剧团写剧本，是八大样板戏之一《沙家浜》的定稿人。所以后来有人称他是江青的“御用文人”，也有说他是“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”的。这些他都从不讳言。

　　其实更能让我记住并引以为敬的是他另外两个称谓。一是“老顽童”。人如其文，充满了天真好奇，活泼幽默。二是潘耀明（彦火）称的“芳春”画者。他总是携一缕“生活的喜悦”而画，画的也都是些小花小草，小事小物。如他在作文上主张的，不是去刻画，而是自然地、本真地留下生活的美，让人感觉活着是美好的。生之不易，却也不敢想象人人都如鲁迅般愤怒。宽容、放下，保持活的兴致，肯定也不错。汪曾祺逝世前最后一篇散文依然活泼，表达了对铁凝体型的赞赏。他所有的文中最沉痛的一笔，也不过是告别沈从文遗体时“我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一眼，我哭了。”

　　汪曾祺是文体家，文章自成一格。平淡质朴，无心雕琢，却能读出他为人的况达超脱，给读者留下一份宁静与恬淡，一点松和。回味的时间要比阅读的时间长，所以看他的文章总是很慢。有人说汪曾祺的创作真正开始于他五十岁后，这大概是指他的精华作品而言。但如果一个人用前半生来观察和积累，后半生来积极书写，还有什么不能写好的呢。他真算得上是个认真生活的人了。这“真”还指他的文字，哪怕是片言只语，也都尽力不忤逆真性真情。